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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万里路,读山水文章

  • 编辑时间: 2019-05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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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本文作者蔡明

  远方未必有诗情

  冬季的漠河,平均气温-32℃,天寒地冻,几乎没有游客。而我,一个纯粹的南方人,偏偏选择凛冽的季节,踏雪北上,想去体会寒冷的滋味。从长春出发,经加格达奇转车,穿越林海雪原,行程1700多公里,历时28个小时,才抵达漠河县城。刚下火车,我就投入了大自然酷寒的怀抱。寒风锐利,“刮”在脸上,疼痛不已。只一会儿工夫,身上的热量就被“吸”走了,我居然还听到鼻毛结冰的声音,头发、眉毛上挂满了“雾凇”,背包冻得僵硬,烤鸡变成了石头,最揪心的是机械相机不听使唤了……

  在乌尔禾“魔鬼城”,40℃高温伴着热浪,把我“烘烤”得红光满面,汗滴来不及停留就蒸发了。地面温度更高,几乎不容停留。尽管酷热难耐,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诱惑,让我继续往“城”里冲……突然,狂风大作,强风裹挟沙粒,在无数的岩壁间穿、行、挤、撞、旋,发出种种怪叫声,天昏地暗,出现了憧憧“鬼影”。来不及害怕,赶紧撤离,与沙暴赛跑,如同荒不择路的“野兔”……

  一进入被称为“死亡走廊”的“咆哮西风带”,船体就摇晃起来,身体立即做出反馈:头晕目眩,不能站立,只能静卧。本以为床如摇篮,安睡便可,但根本无法睡着,那种摇晃,几乎是360°的圆周运动。这样的折腾不是一两个小时,而要持续30多个小时。心里恐慌了,赶紧吃药,但为时已晚。带了晕船药出来,我没按要求吃,居然想体验一下“咆哮西风带”的威力,真是太天真了。时间流逝得很慢很慢,让我细细品尝着流遍全身的难受与后悔。不是后悔来南极,而是忽视了对海洋的敬畏……

  以上这些,就是我的远方,一个地理教师的远方。看不到田园般的诗情,也没有令人艳羡的浪漫,但那些浸透着深刻体验而获得的原始素材,却让我的课堂洋溢着大自然的气息和诗意。学生们跟随我的镜头,了解北极村人在严酷环境下的温馨生活;欣赏干旱地区风蚀地貌的壮美奇丽;领悟敬畏海洋不该是一句口号,而要认真去面对。

  坚持30年,行走远方积累素材

  天地无言,它需要人类与之心有灵犀,心心相印。作为地理教师,我自诩是大自然的“恋人”,是天地的“代言人”。为了做一个优秀的“代言人”,我坚持了30年,行万里路,读山水文章,从未间断过,几乎所有节假日,我都奉献给了远方。

  我的远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旅游热点,有不少是地理学教科书上那种典型范式的所在地。比如教材中讲到伊基托斯热带雨林气候,于是,远在南半球、西半球的秘鲁伊基托斯热带雨林,成了我考察的目的地;不少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如可可西里、三江源、羌塘等,隐在离天最近的青藏高原,为了探知保护区的现状,我不顾高原反应,去了一次又一次。我坚信,作为教师,只有丰富了自己,才能够影响别人。

  行走远方,我期望寻求一种独特的视角,既有专业支撑,又有自身情感和价值观的引领。在我的镜头里,冰川、河流、秘境、原始部落、文明遗存等景观,不仅有天、地、人关系的表达,还有真、善、美温暖的传递。

  为了这种独特性,出发前要做大量功课:绘制路线图,浏览卫星影像,设计自然与人文相融的考察方案等,仿佛不是去旅行,而是去“科考”。旅行中,拍摄大量照片,杂乱无章的冰碛物、留着手印的牛粪、盐碱滩上的点点绿意,那些别人看不上的照片,在我的镜头里,都是珍贵的素材。考察归来后,整理、研究,把原始素材变为课程资源,引领学生走进美妙的地理世界,体会“人类诗意栖居的家园”的当下与未来。

  去南极旅行,我准备了一年。到南极看什么?企鹅当然要看,但企鹅的生命历程是怎样的?去看冰山,但南极还有冰盖、冰架、冰川、海冰、蓝冰、浮冰等,怎么区分?南极考察路线很多,但哪一条路线最独特且对南极环境影响最小?带着思考去准备,可以减少考察的盲目性。真正到了南极,巡游和登陆只有11天。在旅行中又会发现很多不知真相的素材,每天拍摄至少15个小时,每天撰写观察笔记。南极归来后,整理素材,研究分析,又花了三个月时间。如此这般,一个我能说清楚的南极,一个独一无二的远方,就能在课堂上呈现出来了。

  在课堂上,既有审美,又有忧虑。在南极海峡北端,漂浮着许多巨型桌状冰山,有的像巨轮,有的如城堡,浩浩荡荡,蔚为壮观。巨型冰山是南极半岛东侧的拉森冰架整体性大面积破碎、崩塌形成的,类似于多米诺骨牌式的快速崩塌。据介绍,这是在全球气候变暖的大环境下非同寻常的解体模式。南极,远离污染源,但不等于不会受到影响。也许亚马孙雨林的一场焚耕开垦活动,就会引起南极冰山的加速融化。在南极,欣赏冰雪之美的同时,会更真切地感受:南极属于全人类,更是全人类的未来。

  我力求在有限的时空里,用自己的镜头和经历,引领学生读懂自然物语,领略自然的伟力,习得与自然的相处之道。

  最美的时光在路上

  用行走阅读世界,我相信,这是地理带给我的素养和能力。在旅行中,从地理视角去认识世界,能欣赏到自然和生命的多样性。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,以及自然与心灵的契合,能唤醒对内在生命的领悟。

  为探访长江源,在平均海拔5200米的冰川谷中,我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徒步,去靠近神圣的长江之源——唐古拉山脉主峰格拉丹东。岗加曲巴冰川是格拉丹东最大的冰川,长长的冰舌蜿蜒铺展,冰舌前方有奔腾的洪流,巨大的声响回荡在谷地,如同气势宏大的交响曲。冰川消融后形成的冰碛堤,按时间序列,一个又一个,接连不断。四周冰峰威风凛凛,护卫着长江源。

  冰川因整体退缩明显,让靠近变得非常艰难。在海拔5200米之上,翻过一个10米高的冰碛堤,体力消耗相当于平原地区翻越一座丘陵。翻山越岭,没完没了,几个小时过去了,却发现冰舌还远在天边……视觉上近在咫尺,空间上却遥不可及,这是人与自然的距离。

  在严酷而空阔的环境中,打动心灵的永远是那些孤独而坚韧的生命。轻薄如绢的绿绒蒿和亭亭玉立的蓝舌飞蓬在砾石间绽放,它们静静地陪伴我,安慰着一位迷失方向的徒步者。而我,在人迹罕至的格拉丹东冰川谷里,欣赏过它们灿烂的生命,它们也将永远盛开在我的生命里。

  荒野,很少有人将其列为景观,而我,将荒野视作永恒的远方。荒野拥有野性之美,那是率性中隐藏的规律和蛮荒里渗出的敬畏。荒野严酷,但依然有微小的植物以匍匐的姿态领受风雨。荒野,是难得的孤寂,默然于天地之间,孤寂可以化作生命的营养。梭罗说:“对于我来说,希望与未来不在草坪和耕地中,也不在城镇中,而在那不受人类影响的、颤动着的沼泽里。”在浮躁不安的现实里,当我们的精神已越来越麻木的时候,或许,这样的远方,能帮助我们与自己久别重逢。

  远方的一切,滋养着行走的心灵,让我成为一个淡泊从容、温暖善意的地理教师。我期望我的学生们在学习知识的同时,也能明白,作为一个现代人,应该视野开阔、心灵开放,重视生命价值。

  我的许多学生在毕业之后,会挤出时间去旅行,感知天地人和,体会旅行之于生命的意义。2008届的一名毕业生旅行后给我寄来了明信片,他写道:“搭了5辆车,终于从拉萨经樟木进入了尼泊尔,全程800多公里山路。在聂拉木遭遇暴风雪,在-20℃的夜晚在卡车内度过,第二天见到了雪山日出。当到达雪山另一面时,一派春意盎然。我知道,先前所有的艰辛都是值得的。所有面对死亡的修行,都是为了更好的活着。”

  最美的时光在路上,一个地理教师的远方,凝练成了《景观·观景》一书,这是我献给大自然的深情。远方,让我们认识了大自然,同时,渺小的我们也透过远方,望见了自己心灵的风景。远方可以在路上,也可以在心上。或许,有了脚步的丈量,心里的“远方”,将没有阻挡,无穷无尽。

  (作者系江苏省苏州中学地理特级教师  蔡明,著有《景观·观景》)